1974年秋，
覃芝光20岁，卓银花21岁。
那一年，
怀集县组织万人上山，
把岳山3.5万亩荒山全部种上树，
这便是那场日后写进
怀集山川记忆的“岳山造林大会战”。
△ 各社造林大军先后向荒山进军（摄影：方权裕）
在此之前，山脚下的蓝钟公社已先行探索了四年。从1970年起，公社从8个大队抽调社员分赴岳山，每个大队每年连片造林千余亩，四年间已累积了可观的造林面积和山地经验。1974年的这场全县动员，正是在此基础上展开的一次更大规模的绿化行动。
消息传到蓝钟镇平安村和太平村，
覃芝光和卓银花同镇不同村，是旧识。
这一年，
他们各自接到了上山造林的通知。
覃芝光从县工商系统抽调，
编入造林指挥部，负责防火安全；
卓银花是蓝钟公社太平连队的青年民兵，
编入“铁姑娘突击队”。
“到了山上碰见了，才知道她也来了。”50年后，覃芝光坐在家中的堂屋里，回忆起那段岁月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万人上山
△ 炼山后待种杉苗的岳山山地
1974年的岳山是一片残林荒山，当地人用四个字形容——“濯濯童山”。就是这样的山，要在一年之内全部种满杉苗。
进山第一天，连队就分了工。卓银花记得很清楚：“分别派人去砍杂木、割草、砍竹，我是去砍杂木的。有些人分批去割草，有些人编织，有些人砍竹围。”营房没搭好，第一晚大家露天睡在地上。“我没有多想，就是想着跟大家合作把工作做好，发力猛做，争取尽快完成。”
此后数十天，这便是常态。没有路，自己开。没有房，住茅棚。喝水，找山坑水。吃饭，一天两斤米，下饭菜是榄角——一种用盐腌制的咸果。“当时工作辛苦，我一天都能吃两斤米，用榄角下饭。”卓银花说。山上日子苦，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苦，只是在说一件平常事。
“早上五点钟起床，做到晚上天黑，看不见了才收工。”卓银花说，“四面八方都是地，已经不知道种了多少棵树了。”
她在“铁姑娘突击队”里工分最高，队里五个人。“我们小组是比较得力的，开垦最高山头的地，做得最多的。”她说着，手臂举过头顶，“我的开垦工具都是最长的，开垦的时候我把它举得很高的。”
从驻地到植树点，要走一个多小时。日复一日的跋涉中，最大的精神慰藉是见到领导来慰问。“当时是特别希望上级领导过来慰问的，一种精神鼓舞。领导们天天都会过来，很大的精神鼓励。”卓银花说。
覃芝光的工作不在植树一线。他负责防火安全——造林要先“炼山”，把砍下的杂木杂草集中焚烧，清出空地再种树。火一烧起来，风向一变就是大事。指挥部和各连队驻地分散在不同山头，没有电话，通讯全靠人跑。覃芝光要去到每个山头派发通知、检查工作。
最难忘的，是夜里一个人上山。“夜晚一个人去山林工地巡查，也会感觉到有点害怕。困难的是，下到一些驻点，山高路滑。”覃芝光说，“但是再怎么艰难的条件，也一定是要做的，必须要去到最高点完成这项工作。有时候雨蒙蒙，一个人去跑各个山头派通知，一个人都要冲上去。”
两个柑子
同在岳山，见面却极难。覃芝光在指挥部，卓银花在一线连队。分工不同，驻地不同，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要做。山上的日子，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埋头苦干，很少能见到面。
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覃芝光的心里多了一桩事。“我去到每个山头派发开会通知、检查工作等，都想着能不能恰好遇见她，工作不同很少见面，对她思念颇深。”他说，“有时候也会想到在山头的时候会不会偶遇她一面，但是我们毕竟分工不一样，肯定是以各自的工作为主。”
那个年代，通讯就是写信。两人通了信。“写信的内容还是以劳动为主的，建立的是革命友谊。”覃芝光说。一封封信在连队和指挥部之间传递，纸上是互相鼓励的话语，是各自工作的进展，是山上日子的点滴。革命友谊，就这样在一字一句间悄然生长。
有过一次，真碰上了。卓银花请假回家拿衣服，“去我伯伯果地摘了几颗果，我就见到了他，给了几颗他。后面大家都上了营寨，很少见到。”
覃芝光接过话：“四会大柑。当时她想给很多的，我说拿两个就好了，成双的。”
“成双的。”在那个含蓄的年代，这是一个年轻人能说出口的、分量最重的话。一人一个柑子，便是全部的表达。匆匆一面，转身又扎进各自的工作里。她是工分最高的“铁姑娘”，他是雨夜独行的安全员，各人有各人的山头要守。但山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在两个年轻人心里扎下了根。
一顶竹帽
造林结束，山变了样。“造林结束，我们是把山头都种满了，满山遍野都是大家种下的树木。”卓银花说。
这年秋冬在岳山东侧完成的1.5万亩林地，只是开端。次年九月，怀集县委再次组织力量续战岳山西侧，又完成2万多亩。至此，岳山东西两侧连成一片，3.5万亩荒山尽披绿装。此后的1976年秋冬，队伍又在古城北岭一带扩绿1.2万亩。数年之间，一场持续接力、规模渐次铺开的绿化行动，在怀岭大地上扎下了根。
△ 岳山造林先进工作者与竹帽合影留念
造林结束，指挥部召开表彰大会，给工作先进的同志每人发一顶竹帽，帽身上写着“岳山林业大会战留念”。覃芝光领到了一顶。50年间，搬了几次家，许多旧物都丢了，这顶竹帽一直在。
造林结束，两人走到了一起，结为夫妻。回到蓝钟镇，种田、做工、生儿育女。那段山上通信的日子，两颗柑子的情意，那些在各自山头互相思念的时光，都沉进了踏实日子的最底层。“平常工作已经做得很辛苦了，很少会回忆种杉树造林的经历。”卓银花坦言。
但每当想起那段岁月，她依旧满心感慨：“这是很有意义的经历。每次想起万人大会战的场景，我都非常地激动开心，想起当时自己又年轻又肯干，和大家在一起干活非常开心。”
谈及这段青春往事，覃芝光言语朴实：“造林是好事，能为后代造福。参加岳山造林已经过去五十多年，能成为其中一员，我觉得特别光荣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青山为证
△ 卓银花（左）、覃芝光 （右）姚丽娟 摄
采访快结束时，记者问两位老人有什么愿望。
卓银花说：“我希望如今在世的、参加过‘岳山造林’的亲历者，大家有空可以抽时间聚一聚，重新相识一下，回忆一下当年经历。”
当年万人上山，如今健在者已是耄耋之年，有些人已经离世。那片林海，如今已是广东生态建设的重要成果。据怀集县林业部门介绍，3.5万亩人工林经过数十年管护，已形成稳定的森林生态群落，在水源涵养、水土保持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。
公路两旁，满目苍翠。
山风过处，林涛阵阵。
当年他们种下的杉苗，早已亭亭如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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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：姚丽娟、陈亦飘、罗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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