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十八岁那年,家没了。
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。我在乡下苟活了两年,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直到我在河边捡到一个男人。
他浑身是伤,昏迷不醒,那张脸却让我瞬间僵在原地。
许迹珩。
当朝睿王,我曾经痴恋多年却连正眼都不肯给我一个的人。
更巧的是,他醒来后,失忆了。
大夫说他脑后受了重击,可能永远想不起从前。他睁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向我,忽然轻轻笑了,声音沙哑却温柔:“娘子,我是不是睡了很久?”
我手里的药碗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鬼使神差地,我听见自己用发抖的声音应道:“……嗯,夫君,你终于醒了。”
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。
许迹珩是谁?他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,是慕容将军府千金慕容楠青梅竹马的未来夫婿,更是曾经厌恶我入骨的人。
当年陛下将我指婚给他,他甚至在宫宴上当众冷淡地说:“李小姐出身乡野,恐怕不习惯王府规矩。”满堂哄笑,我羞得抬不起头。
可如今,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正笨拙地帮我劈柴,手上磨出了水泡,却仰着脸对我笑:“阿星,你看,这柴劈得整齐吗?”
他叫我阿星。
不是那个带着鄙夷的“李小姐”,也不是连名带姓的“李星泠”。是阿星,是他每天清晨为我描眉时会低低唤的称呼,是他从镇上卖完木雕回来,揣在怀里给我带的桂花糕时,眼里闪着光喊的名字。
我们住在山脚下的小院里,他砍树,我绣帕子拿去卖,日子清苦却踏实。夜里他总紧紧搂着我,下巴抵在我发顶,喃喃说:“阿星,我好像做了很长一个噩梦,梦里没有你。现在真好。”
我的心在甜蜜里溃烂。
我偷来的,都是假的。
变故发生在慕容楠找来的那天。
我刚好去镇上取回我们新做的喜服——两套大红的婚服,是我偷偷攒了很久的钱。我想着,我们还没正经拜过堂呢,等衣服拿回去,就请乡亲们来喝杯酒,热热闹闹地补一次仪式。
回来时,尘土飞扬,一大队人马围住了我们的小屋。慕容楠骑在马上,一身鹅黄衣裙,像一只骄傲的凤凰。她用剑尖挑起我沾满尘土的下巴,笑了:“果然是你,李星泠。”
我背上的竹篓很沉,里面装着我的梦。我哑着嗓子求她:“慕容姑娘,让我再见他一面,行吗?”
“行啊,”她笑得明媚,“你跪下,给我磕头,磕到我满意为止。”
我跪下了。额头撞在粗砺的地面上,很快见了血。我不敢停,竹篓里的喜服像一团火,烫着我的背。
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:“楠儿。”
许迹珩从屋里走了出来。他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我,径直走到慕容楠身边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,“没事,她欠你的,磕多少个头都应当。”
那一刻,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他记起来了。
什么都记起来了。
慕容楠得意地让我继续磕。我眼前发黑,却固执地伸手去够竹篓,想把那套墨红色的男式喜服拿出来。“阿珩……”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手中的长戟却倏地抵上我的喉咙,冰凉刺骨。“李氏,”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冰,“你骗我骗得开心吗?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“我和楠儿的大好时光,全被你毁了。”他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“你这种卑劣的村妇,也配?”
竹篓从我肩上滑落,喜服散了一地,沾满尘土。那抹红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最后,是慕容楠“大发慈悲”劝了他。我被捆住手脚,塞进一个罩着黑布的囚笼,像牲畜一样被拉回京城。一路上,我能听见外面他们并骑谈笑的声音,慕容楠银铃般的笑声一阵阵传来。
黑暗里,我蜷缩着,眼泪流干了。
我的阿珩,死在了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天。
回京的路走了很久。他们似乎忘了我,一天一夜,没给我一滴水。就在我意识模糊时,囚笼开了。慕容楠举着火把,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急切。“你走吧,”她说,“赶紧滚,越远越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恨我入骨,会放我走?
“为什么?”我哑声问。
她突然暴怒,一把掐住我的脖子:“让你滚就滚!再废话我立刻杀了你!”她指着南边一条偏僻小路,“往那边跑!不许回头!”
我看着她身后那些沉默的、手持兵刃的禁卫,又看了看她指的方向——那是一片密林,通往更深的山野。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:她不是放我,是要我“合理”地死在外面。
我假装顺从地朝南跑,然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猛地折向往北。我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一条小溪边才瘫软下来,捧起水拼命喝。
水面倒映的月光忽然被黑影覆盖。
一柄冰冷的硬物抵住了我的后腰。“慕容楠为什么要杀你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有些耳熟。
我僵硬地转身,对上一张同样写满沧桑却难掩俊朗的脸。“苏驰?”
靖安侯府的小侯爷,苏驰。他家当年也受了牵连,我以为他早就死了。
“难为你还记得我。”他收起弓箭,冷笑,“李星泠,你真是蠢得没药医,到了这时候还对许迹珩念念不忘?”
“跟我走,”他朝我伸出手,“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,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。他们皇家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!我母亲还是长公主呢,不照样……”他眼圈红了,没再说下去。
我看着他,心里一片荒凉。苏驰要报仇,他认定是慕容家当年出卖了我们两家。可我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——我们的父亲,相爷和侯爷,确实贪墨了巨额的边州赈灾银,府里那些不见天日的“瘦马”也是真的。慕容家或许不干净,但根源不在那里。
“苏驰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李星泠!”一声暴喝撕裂了夜色。
许迹珩就站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,月白色的锦袍上溅满了深色的、尚未干涸的血迹。他手里提着的剑还在往下滴血,周身杀气凛然,仿佛刚从地狱里走出来。他身后,横七竖八躺着不少黑影——是慕容楠带来的那些禁卫。
他一步步走过来,眼睛死死锁着我,那眼神疯狂又骇人。“你要跟他走?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苏驰立刻挡在我身前:“许迹珩!你放开她!”
许迹珩看都没看苏驰,抬手,剑光一闪——
“啊!”苏驰惨叫一声,他的左臂被长剑贯穿,死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扑过去想帮苏驰,却被许迹珩一把攥住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他把我拖到面前,染血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。
“李星泠,”他喘息着,热气喷在我脸上,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,“我为了你,把慕容楠的人都杀了……你现在告诉我,你要跟别的男人走?”
我浑身冰冷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忽然笑了,笑容扭曲而偏执,“慕容楠让我杀了你,或者把你永远关起来。我选了第三条路。”
他低头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情人的呢喃,却让我如坠冰窟:“我把知道你还活着的人,都处理掉了。除了我,没人能再威胁你,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做我的娘子吗?”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渍,眼神疯狂,“那就做一辈子。真的,假的,我都不在乎了。李星泠,这辈子,生生死死,你我都是夫妻。你跑不掉了。”
他松开我,转身拔下钉住苏驰的剑。苏驰瘫倒在地,痛苦呻吟。
许迹珩把染血的剑随意扔在地上,然后脱下自己那件血迹斑斑的外袍,走过来,用它紧紧裹住瑟瑟发抖的我,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回家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,“娘子,我们回家。”
我趴在他肩上,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苏驰,看着周围那些死状可怖的禁卫尸体,看着远处漆黑的山林,再抬头看看许迹珩近在咫尺的、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我忽然分不清,此刻抱着我的,到底是那个温柔唤我“阿星”的夫君,还是那个冷酷鄙夷我的睿王殿下。
或许,从始至终,都是同一个人。
一个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,温柔表象下藏着疯狂灵魂的男人。
而我这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蝼蚁,偷来了两年虚假的温暖,最终要偿还的,或许是一生真实的囚笼。
夜风很冷,他怀里的血腥味很浓。
我知道,我再也回不去那个飘着桂花香、他会笑着给我描眉的小院了。
我的余生,都将活在这场由我开启,却由他彻底掌控的,真假难辨的噩梦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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